父亲是上世纪30年代生人,爷爷奶奶去世早,父亲并不知道自己出生的具体年月。但凡有人问他:“你是属什么的?”他便答:“属土。”多年后,我才知道,父亲说自己“属土”,是因为他对土地爱得深沉。
父亲小时候家里穷,年少的他为了生存,只得背井离乡,去煤窑挖煤,后来又到杂货店当学徒。他找来一个小瓦盆,装满故乡的土,走到哪带到哪。
公私合营后,父亲成为国营供销社的一名干部。他先后调任多个农村供销社,从普通职员做到区供销社主任。无论走到哪里,他都要带上那盆土,并添加一把工作所在地的土,将其放在宿舍的醒目处。
父亲喜欢土,这从他工作笔记本摘录的资料可见。“土壤是地球的皮肤,有了它,植物才能扎根生长,包括人类在内的各种生命才能繁衍生息。人没有理由不亲近土地、热爱土地。”
父亲对土地的认识不止于此,他在入党申请书上曾这样写:“我爱脚下的土地,并不仅仅因为它哺育了万物,还在于它给我精神滋养。土地看起来平凡,却有着低调的品格、博大的胸怀,我要像土地那样默默奉献,为党和人民工作。”
那时供销社工作人员经常下乡,把生产资料和生活用品送到农民手中,再把农副产品收购上来。父亲总是一身粗布衣,一双草鞋,再戴上一顶草帽,挑起货担或背着背篓,在崎岖的山路上奔波。夏天身上晒脱了皮,冬天头上凝结了霜,只为架起城乡货物流通的桥梁,方便农民的生产生活。
每次下乡,与他形影不离的有两件宝贝:一把小锄头,一个小饭盒。小锄头的作用可大呢!路过田间地头时,或挖上一锄头泥土,看看土地的肥效,或扶起倒伏的禾苗,为其稳稳根、培培土。在他的认知里,只要你善待土地,它就会倾情回报你。
与小锄头相比,小饭盒的作用就显得单一了。每次下乡,父亲都用这个小饭盒带饭,或一个馒头,或一小碗苞米菜饭。到了饭点,他和同事们就地吃完,继续赶路。老乡们看到父亲一行工作辛苦,常挽留他们吃饭,父亲一概谢绝。我问他:“你怎么就不领情呢?”父亲正色道:“吃了一次,就有第二次,吃了这家,还有别家,久而久之就刹不住车了……”
有一年,家乡闹旱灾,区供销社所在的生产队禾苗干枯,眼看颗粒无收。父亲找来生产队长,紧急商议抗旱的事。第二天一早,父亲就带着供销社职工一起挑水浇地,但一天劳作下来,换来的是杯水车薪之效。后来有人建议打水车抽水,父亲联系制作水车的师傅,连夜制作了两架龙骨抽水车。河水汩汩流进土地,干枯的禾苗终于得以滋养。
这一年,小麦、玉米等粮食作物损失得以挽回,但蔬菜却绝收了。为了渡过难关,父亲带人开荒种菜,一时间房前屋后都见缝插针种上了南瓜、扁豆、白菜。父亲一有空就下地浇水、除虫,蔬菜长势喜人。那一季蔬菜收获接近尾声时,父亲对一起劳作的同事说:“不要摘完了,留一些在地里吧。地也不容易,留点果实陪它,肥肥地。”那是对土地的感恩和敬畏。
如今,我常常会抓起一把家乡的黄黏土,放在掌心揉搓着。父亲的一生像土地一样平凡质朴、默默无闻。